■ 文/张婷婷 郭超
全球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的双重浪潮正深刻重塑人类社会的健康图景。研究表明，老年群体在极端温度事件、空气污染与气候灾害中呈现显著的健康脆弱性。要应对这一长期且复杂的公共健康挑战，需要在政策制定、技术创新和制度设计上协同发力，建立起一个跨部门、多层级的综合治理体系。
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带来双重挑战
全球气候变化已成为当今世界面临的重大环境挑战。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发布的报告指出，2011年至2020年全球地表温度比工业革命前上升了1.1摄氏度。我国国家气候中心最新气候变化监测表明，2025年全球地表平均温度较工业化前水平升高1.4摄氏度，且过去三年是有观测记录以来最暖的三年，全球气候变暖趋势在持续。
与此同时，世界人口结构正在经历深刻转变，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作为“地球村”的一员以及人口大国，我国既面临着快速的气候变化，又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人口老龄化进程，双重压力的交织叠加构成了独特的治理情境。
过去十年来，我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全国人口的比重持续提升，从2015年的10.5%上升到2025年的15.9%，老年人口总数从14386万人增长到22365万人。规模庞大且增速迅猛的老年群体，在气候变化背景下表现出特殊的脆弱性与敏感性。实证研究发现，热浪可导致老年人因心血管疾病住院风险增加40%，低温应激引发的老年人死亡率同样显著高于年轻群体，而空气污染与老年认知衰退之间呈现强正相关关系。
气候变化影响老年健康的三重机制
老年人口在气候变化中的脆弱性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生理因素、环境因素与社会经济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生理维度上来看，老年人的体温调节能力明显弱化，随着年龄增长，汗腺分泌量减少，皮肤血流量调控能力下降，散热效率远低于年轻人。心血管系统功能衰退进一步影响热量散发，使得老年人在极端高温下更容易发生热痉挛、热衰竭和热射病。同时，不少老年人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呼吸系统疾病和糖尿病等慢性病，极端天气容易诱发基础疾病急性发作。部分常用药物也会干扰体温调节或抑制出汗，加剧热暴露风险。
从环境暴露来看，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事件频发，使老年人面临更高的环境暴露风险。城市热岛效应使老旧社区温度居高不下，而许多老年人居住的房屋通风差、缺乏降温设施，热暴露程度被进一步放大。气温升高还会导致空气污染加重，臭氧和颗粒物浓度上升，给老年人呼吸系统造成额外负担。高温与空气污染的协同效应显著增加老年死亡风险，其对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患者的影响尤为突出。
社会经济因素也放大了这种脆弱性。比如，低收入、低受教育水平的老年人获取风险信息的能力有限，应对手段不足。再如，独居、空巢老年人缺乏照护支持，在极端天气中更易受伤害。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农村基础设施薄弱，老年农民户外劳动时热暴露风险更高。
上述三重因素相互叠加，构成了老年人口在气候变化健康危机中的“复合脆弱性”。
双重挑战应对策略的政策演进与协同逻辑
面对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的双重挑战，我国逐步构建了从碳减排源头治理到健康适应末端应对的政策体系，呈现出环境政策与人口政策相互支撑、协同推进的治理逻辑。
一是“双碳”目标与健康中国战略的顶层设计协同。2020年9月，我国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上郑重提出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的目标，展现了应对气候变化的坚定决心。“双碳”目标的提出，可从源头减缓全球变暖速度、降低老年人口健康风险，为老年人口健康保护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条件。2024年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明确，要“持续提升农业、健康和公共卫生等领域的气候韧性”。“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强调“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双碳”目标与健康中国战略在顶层设计层面的高度协同，为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交织下的老年健康风险治理提供了思路。
二是气候变化健康适应政策的体系化构建。2024年9月，国家疾控局等13部门联合印发《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2024—2030年）》，该《方案》明确提出“坚持减缓与适应并重，将健康适应理念融入气候变化政策体系全程”，并将老年人列为脆弱人群之一，要求加强脆弱人群的气候变化健康适应与干预，为更好地保护老年群体健康指明了方向。在地方层面，北京市于2025年6月出台《北京市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实施方案（2025—2030年）》，提出针对老年人等脆弱人群制定有针对性的健康干预方案，并探索构建气候敏感疾病监测预警体系。这一地方实践为其他地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三是气象服务与老年健康风险治理的跨界融合。2025年12月，中国气象局等多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协同联动 推进康养气象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开创了气象服务与老年健康风险治理跨界融合的新格局。该《意见》提出建立老年人健康风险气候指标，发布银发人群气候健康调适指南，开发人群气象健康影响预报和风险预警模型，面向养老机构开展分区域、分季节、分人群的精细化风险提示服务。更具创新性的是，该《意见》还提出试点针对银发人群发展集养老、运动、气候疗愈、旅居休闲、人群气象健康风险提前干预于一体的综合性康养气象服务，体现了从被动应对气候变化健康风险向主动预防气候敏感疾病、从单一健康干预服务向综合康养服务的理念转型。
气候变化与老年健康风险协同治理的优化路径
目前，我国在应对气候变化与老年健康风险治理方面已经初步建立了政策框架，但仍需在以下方面深化协同治理，提升治理效能。
其一，打破部门壁垒。气候变化健康适应涉及卫生健康、气象、民政等多个部门，需要建立常态化的跨部门协调机制，整合气象、健康、人口等数据，搭建统一的风险监测预警平台。当极端天气来临时，各部门快速联动、协同响应，最大限度保护老年群体的健康安全。
其二，因地制宜施策。我国南北气候差异大，老年人口的健康风险呈现显著的区域差异。南方需重点防范高温热浪对老年人心脑血管的冲击，北方需重点防范寒潮对老年人呼吸系统的伤害，沿海地区则要警惕台风、暴雨带来的健康威胁。相关政策需要根据气候分区和人口老龄化程度，制定差异化的区域应对策略，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用在刀刃上。
其三，夯实社区基础。社区是老年人生活的主要场所，也是防灾减灾的第一道防线。要改善老旧小区的通风降温条件，多种树、多建绿地，缓解热岛效应。同时，建立社区老年居民脆弱性档案，对独居、高龄、慢性病患者重点关照，让老年人在极端天气下有人管、有人帮。
其四，加强科技创新。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开发个性化的健康风险预警系统，为老年人提供精准的防护建议。同时，推广气候适应性建筑技术，让老房子也能冬暖夏凉。此外，加强基础研究，摸清气候变化对老年人健康的影响规律，为政策制定提供科学依据。
气候变化与人口老龄化的交织是全球性挑战，也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必须妥善应对的重大课题。老年人口作为气候变化的脆弱群体，其健康风险治理不仅关乎个体福祉，更关乎社会公平与可持续发展。为此，应构建源头减缓与末端适应相结合、政府主导与社会参与相协同、技术创新与制度创新相支撑的综合治理体系，充分发挥其有效降低老年人口健康脆弱性、促进健康老龄化目标实现的重要作用。
本文系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项目编号：23SRA002）的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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